返水：五條港聲音行走

現在的五條港距離水岸已經很遠，只有來到運河這裡，才能感受到一絲海水的氣息。

我曾經在台南老照片的書籍裡，看到台南女中的學生在運河裡上游泳課，代表那時候水質相當清澈，一直到我們父親輩的年代，他們回憶小時候可以在這裡釣到好多魚、抓螃蟹，生態非常好。

現在看到寬敞的海安路，原本只是一條窄小的9米的街道，但卻貫穿了五條港，是老台南最精華熱鬧的區域。我朋友從小在這條路上逛，他說：海安路是一條生活的街道，一直到1980年代，還有人力推著的水肥車，街道上有各種的聲音、氣味，早上燒著杏仁茶、青草茶大火水滾的聲音，打鐵、五金的機械聲，市場前面有運河送來鮮魚，打氧氣波波波的聲音，下午有炸三明治的香氣，各種吃的、用的、生活的，都可以在海安路看到。

這一切，一直到1990年開始了海安路地下街計畫，都沒了。沙地、地勢低，又靠近海，海安路地下水位隨著運河的潮汐而起落，加上台南地勢東高西低，地下水從東邊流向西邊，海安路一帶，地下水源豐富，據說開挖後湧水、結構滲漏，工程又出現弊案，拖延了二十年，本來熱絡的老舊街道，沒有因為道路拓寬獲得新生，反而沒落了很久。

每當訪談店家，很多都會提到海安路拓寬前後，許多傳統的小店都散掉了，整個區域的改變，語氣有種沒落與無奈，算是一種傷痕。有關於海安路地下街的報導、原本的期待、後來的爭議，你可以到神農街的金華府裡看到陳列的新聞剪報。

你不妨到走樓梯到海安路地下，現在這個地下街變成是停車場，這個長達約一公里的從南到北的不透水層，阻絕了原本從東到西的地下水流向，現在只聽到空洞的聲音，和刺耳的煞車聲。

眼前所見有白色格柵的建築，叫做民生截流站，它匯聚著周邊的生活污水，用閘門截流後，把污水透過污水管送到安平的水資源中心處理。

這個截流站的位置在這裡是有理由的。五條港淤積後，日治時期逐漸變成排水溝，又箱涵化被埋入地底下，生活污水排到裡面直接進入運河，隨著城市繁榮，運河也逐漸髒臭不堪。

現在沿著台南運河，一共設置了六個截流站，目的就是為了改善水質 。

尖銳刺耳的磨刀聲，常常有熟客、鄰居來，感覺就是一家在地許久的老店。老闆說他父親日據時代就在這條街上做剪刀，已經做了六十幾年。他覺得這條街變化不大，以前是日本的舊式木造房子，現在只是房子比較高了，主要都是住宅。

再過去兩層樓的永樂市場，是辛文炳市長建起來的，老闆說，以前很熱鬧，有軍人拿衣服來這邊賣、還有一些古物交易，後來就沈寂了好一陣子，只有這幾年有些文創的年輕人，有pub、咖啡廳，帶來比較多人潮。

很久以前就聽說有一間石鼎美古厝，是市區僅存少有的歷史古厝，但一直不曉得它藏在哪裡，直到這次踏勘，才發現它隱身在西門路熱鬧馬路旁的小巷裡，而且跟五條港大有關係。古厝是在1843年左右，由當時的府城首富石時榮擴建，他曾經擔任三郊的董事，他經營的「鼎美號」主要從事米、糖貿易，店址就在大西門外的「頂南河街」，也就在南河港邊，方便裝卸貨物，他的住宅也在這裡，原本規模很大，現在已經拆除只留下一部分。

從南河港港道的位置看去，古厝的基地很深長，旁邊的一棟高聳的老屋牆壁上還有鐵剪刀壁鎖的建築構件，在旁邊現代高樓建築的包圍下，有一種安靜的氛圍。現在古厝正在整修中，經過石家後代的努力，列為市定古蹟。

這裡是台南重要的小吃聚集地--石舂臼，有賣虱目魚粥、米糕、還有經營了幾十年的「飯桌仔」。作家葉石濤筆下也常寫到這裡的美食滋味。

石舂臼是指用來舂米的石臼，周圍平原生產的稻米運進府城後，先在這一帶集散加工，再從五條港運輸出去。因此附近店鋪可以看到磨米的石臼，因此得名，附近還有一些地名跟米有關，新美街叫做米街，在西門圓環西北側，有個叫粗糠崎的舊地名，就是指人們會把碾米剩下的粗糠，堆放倒在當時海岸的邊坡。

因為工人搬運貨物，需要許多的食物來補充體力，攤販因此聚集在廣安宮前的廣場，從五條港時期延續到日治時期，成為台南小吃美食的重要起源地。

你看到馬路上半圓形的水溝蓋了嗎？那是一個井的痕跡，這裡在荷蘭時期就有的一口井，叫做大井頭。當時的海岸線在普羅民遮城，就是今日的赤崁樓一帶，在濱海地方有這口水井，是重要的淡水水源，成為聚落的中心，因此這口井的所在，是荷蘭人的普羅民遮市街的起點，清期又發展成十字大街，是熱鬧的商業與生活區。

清朝初期，大井頭還是重要的渡頭，是來台人士登陸的地點，船隻雲集在這裡進出，隨著台江內海逐漸淤積，渡頭前變成一片淺海沙洲，慢慢的，船都不能近岸停泊，到十七世紀末，郁永河來台時，就記載著連小舟也無法靠岸，需要靠人力手牽著牛車，從淺水登上陸地。​​

大井頭離海越來越遠，填海為住宅，附近人口也越來越稠密，在台南市文獻委員會的出版品裡記載，這口井水質甘美豐沛，一直到日治初期，飲用這口水井的人佔全市區的五分之一，連雅堂也說可供萬人飲用，直到台南市開通了自來水，日本人勸市民飲用自來水，為增加用戶，許多市街的井都被填平廢去，又因為市區改建計畫，舊街改建為大路，差點把大井頭也填了，幸好當時地方耆老出力奔走，只把水井縮小一半，改為半圓形，1965年拓寬民權路時，井欄被拆除，井口加鐵蓋，而這口餵養眾多人口的井水還是悠悠的，存在在地底下。

你可曾聽過呼嘯而過的救護車聲音？郭綜合醫院在民生路上，是市區主要的醫院，你可知道它的位置也跟五條港有關係？在郭綜合醫院的背後，有一棟石鼎美古厝，原本是十九世紀南河港畔郊商石時榮的店舖跟住宅，是歷史性的古宅。

石時榮曾擔任三郊的董事，形同三郊的領袖，三郊除了經商，也會深入社會公益的領域，做有利於地方的事務，我們查到「地上南山」社群的研究資料顯示，石時榮當時用自己房舍後的土地和資金蓋了育嬰堂，收養了當時重男輕女風氣下，被父母棄養的女嬰，後來改制為救濟院，最後在時代變更下，成為今日郭綜合醫院的所在地。

這是台南唯一可穿越的古城門，基座是以老古石建成，老古石就是珊瑚礁，所以又稱為老古石城門，材料的來源，就是船隻往返的壓艙石。五條港最北邊的新港墘流過這裡，它是最晚開鑿的港道。

1823年道光年間的大風雨，帶來巨大的土石流，台江內海淤積得更厲害，原本為在南河港的鎮渡頭外，成為一片沙洲，五條港淤積的更嚴重，只剩下新港墘勉強可以通行，所以1823年之後，與安平的渡口就改到對兑悅門附近的老古石渡。

兑悅門作為府城西邊的外城，是台南城鄉的分界點，外面是一片水域，往西北可以通往台江內海淤積後，新生的魚塭地。有城門下有一位老人家告訴我，以前在安南區養魚的人家，有事到府城，都會經過兑悅門，他們會把掛在肩上的汗巾拿下來，盡量看起來精明些，因為進了城門，就代表從鄉下草地，來到了府城。

我曾經在安平的民權路四段，走過住宅區裡一段很優美的綠色廊道，兩旁種著樹木，居民可以在上面散步、運動，是城市裡難得的線形綠帶，朋友告訴我這是舊運河的遺址。它連接了安平和五條港地區。

所以眼前所看到的沿著協進國小北側，一直延伸西到民權路底下的，就是以前的舊運河，一直通向安平。一直到快四十年前，還是一條大水溝，我們訪問廟旁一位賣水果的婦人，她說她嫁來這邊四十年了，剛嫁來時剛好在填水溝，那時候水有在流通。

為什麼會有這條舊運河呢？在1823年道光年間的大風雨後，台江內海逐漸淤積，安平港無法停大船，小舟也無法通行安平與府城間，三郊為了保持航運通暢，集資開闢了這條運河運河由鹽水溪出海到安平，1874年，三郊又從安平往北開闢十多公里長的竹筏港溪，通往在七股的國塞港，完成曾文溪上游、府城、外海之間貨物運輸的連結，這不得不說是個很宏大的計畫。

然而三郊貿易量減少，沒有經費維護，逐漸式微。這條運河又淤積嚴重，日治時期另外開闢了現在位置所看見的新運河，這條被埋在地下的運河就被稱為「舊運河」。

沿著海安路走，可以看到許多的藝術作品、街道傢俱，偶爾會有表演、文創市集，道路兩旁與中間有寬大的人行道，有植栽綠蔭，成為徒步區。

原本海安路是一條窄小的道路，貫穿南北的五條港，1990年代的海安路拓寬計畫，希望帶來城市現代化的風貌，卻因為地下街工程的失敗，封街近乎十年。直到2004年由在地居民、公部門與藝術家攜手發動「海安路藝術造街」，是透過藝術的力量，進行一連串實驗性的城市改造，逐漸改變了居民和訪客對於這個地區的印象，讓人們重新回到海安路，「海安路街道美術館計畫」持續中，海安路也以餐廳、戶外空間、公園化的景觀，創造了在舊城區裡，難得的開放空間經驗。

幾年前這棟魚市場建築拆點被拆除，經過許多臺南文史人的搶救，才讓人們注意到這個位在運河碼頭，被拆得整剩下牆面的舊魚市場。在日治時期它是近海漁獲拍賣的中心，一直到1980年代初，每天隨著漲潮的時間，上下午會有漁船隨著漲潮從運河開來，帶來當日新鮮的近海漁獲，看是白帶魚、螃蟹、蝦，也有養殖漁業如虱目魚的批發。周圍有造船廠、船五金店、製冰工廠、魚乾店，以漁業重新帶動水域周邊成為台南市最熱鬧的區域，戰後安平漁港是當時的近海漁業的中心，魚獲量達到高峰。

隨著安平港淤積、近海漁業資源減少，航運用途逐漸消失，1980年代興建中國城，也在運河水道上增加許多陸橋，通往五期重劃區，讓船隻無法進入。沒有了運輸漁獲、航運的功能，運河只成為一個排水道，與城市相當疏離與脫節，也只剩下魚市場孤零零的站在那裡。

記得曾經在走小巷時見過一個有著優美庭院與建築的大祠堂，但它深藏在巷內，有些私密，卻不容易再找到第二次。原來它是施姓大宗祠，跟五條港有所淵源。 它位在五條港最南的安海港，安海港主要以糖、蕃薯等農產品運輸為主，三條港汊在這裡交匯後，又往西通往協進國小。

幽靜的庭院旁我們看到一棟紅磚老建築，在尚未被水泥完全覆蓋的地面下，隱約有個渠道裡面還有水流，這會是舊港道的一部分嗎？

在南河港接官亭與大井頭之間的路段，以往商家雲集，非常熱鬧，有「井亭夜市」之稱，是台灣縣城的八景之一。

這裡有個關於夜市的小故事，我們請高凱俊老師講課，他認為古人如果沒有必要應該不會夜間點蠟燭或是油燈，應該是配合著潮汐時間，小舟進港時商家也須忙著進貨、交易，五條港地區，他推測可能是台灣的第一個夜市。

在神農街的中段，有一棟街屋形式的廟宇，雖然面寬很窄，但有傳統的廟宇格式，中間也可看到天井。根據記載，以前五條港地區，依靠一種叫「手撐仔」的小型帆船運貨，起風時借助風力，無風時需要依靠人力，一人掌舵，一人上岸拉船前進，相當吃力。

拉縴、搬運貨物的差事，大多由移民擔任，隨著台江內海的淤積，這些移民來台定居於五條港，在各個港道，有各個姓氏的工人居住聚集，各自有貨物搬運與工作的地盤，也有自己宗族的廟宇，有五大姓的說法，像是新港墘一帶的黃姓，佛陀港的蔡姓，南河港的郭姓與盧姓，現在所看到的金華府，就是屬於南勢港許姓的家廟。